三十五度的高温下,空气被烤得发烫。
往届落榜生王成才光着膀子,把一捆生锈的钢筋扛在肩上,一步步往脚手架上爬。
两年前,他是清河县一中的理科尖子,平时模拟考全是全校十几名。
可高考成绩出来,差了本科线整整一百分。
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借了一屁股债,老娘气得病倒在床。
他只能烧了书本,买张绿皮火车票南下打工。
“王成才!大门保卫科有你的长途电话!加急的!”
包工头在底下扯着破锣嗓子喊。
王成才赶紧放下钢筋,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,顺着木梯子爬下去。
他心里直犯嘀咕。
家里连个电话都没有,谁能给他打长途?
他一路小跑跑到保卫科,抓起那个油腻腻的话筒。
“喂,我是王成才。”
电话那头,是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。
“王成才同志你好,这里是南省联合专案组。”
“经查实,你两年前的高考成绩为五百九十五分,被原清河县户籍科伙同教育系统内部人员篡改顶替。”
“你的真实档案已经被追回,顶替者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。”
“省教育厅已经下发文件,恢复你的学籍。”
“你可以选择今年秋季重返大学校园,或者接受当地政府安排的国营企事业单位工作,并获得相应赔偿。”
啪嗒。
话筒从王成才手里滑落,砸在木桌上。
保卫科的老头被吓了一跳,刚要开口骂人。
王成才突然蹲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。
紧接着,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。
两年的委屈、绝望,在这通电话里彻底崩塌。
……
羊城,某厂流水线。
女工李红正低着头,机械地把手中一个元件,插进线路板。
车间主任火急火燎地冲过来,直接拔了她工位上的电源。
“李红,别干了!去厂长办公室接电话!”
十分钟后,李红从办公室里走出来。
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。
一起打工的老乡赶紧围上去。
“红姐,出啥事了?家里催着寄钱了?”
李红摇摇头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我考上了。”
“我三年前考上了省师范大学……”
“省里抓了贪官,通知我回去上学……”
车间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这一天,全省上下,成百上千个这样的电话被打通。
有的在工地搬砖,有的在车间打螺丝,有的甚至已经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了几年地。
因为那个叫刘光明的十九岁少年。
他为了给自己讨公道而掀起的这场风暴,硬生生把这些已经被踩在烂泥里的寒门学子,重新拽回了阳光底下。
……
松阳县医院,三楼特护病房。
病床上的赵有才缓缓睁开眼。
他毕竟是受了枪伤,做了手术,尽管过去了两天,可左肩传来钻心的疼。
他转过头,看到了坐在床边削苹果的赵小军。
“醒了?”
赵小军放下手里的水果刀,倒了杯温水端过去,用勺子打了勺水,贴在赵有才发干的嘴唇上。
赵有才费力地咽了下去。
“小军,现在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
赵小军愣了愣,随后说道。
“反正该抓的都抓了,听说陈建国那边全撂了。”
“至于那些被顶替成绩的学生,成绩也拿回来了!”
赵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一直悬着的那颗心,总算是落地了。
他干了大半辈子警察,最后却干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。
好在最后关头,没一错到底。
病房门被推开。
省专案组组长雷鸣和几名干警走进来。
“赵有才,感觉怎么样?”
雷鸣走到床尾,翻了翻病历卡。
赵有才扯动干瘪的面皮笑了笑。
“很好啊,很好!”
雷鸣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公事公办。
“专案组开过会了,这次查案,你重大立功表现,关于你这些年收受贿赂、伪造材料,还有违规办理农转非户口的事。”
“我们会向检察院说明情况的时候,申请对你从轻起诉。”
雷鸣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儿子赵小军,也帮你跑了不少手续,这孩子不错。”
赵小军站在一旁,没吭声。
赵有才转头看着赵小军,眼眶又一点点红了,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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