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南溪又穿过一条街,甩了把虚汗,她为什么往这里骑,既因为秦明月带了保镖在这里,关键时候能搭把手……

  为什么要闯过去,也是因为秦明月在这里,秦明月说做了一个什么玩意儿一定要亲手给她,想起之前秦明月给她的怪东西,说是精钢百链锁,害她差点吊死在陆家嘴的仓库里……

  车速刚提起来,前面巷口就闪出两个人影,一左一右把路封住了。

  她没有急刹,但手指收了刹车,车速慢慢降下来,最后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
  单脚撑地,没有回头,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出声。”

  依萍没有出声。

  她坐在后座上,攥着刘南溪腰侧布料的手没有松开,目光越过她肩头,落在那两个人身上——深色大衣,便装,站得很稳。

  其中一个往前迈了半步:“巡捕先生,你后面坐的是白玫瑰吧?”

  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
  “白玫瑰,我们在这儿等你很久了。”

  刘南溪把自行车往旁边偏了半寸,挡住身后的人:“你们认错人了。”

  “我们不找你。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让她下来。”

  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,那个翻译官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烟:“白玫瑰,我们请你好几回了,你一次都不肯赏脸。”

  他停住脚步,“今晚日租界的领导和汪先生都在大上海等你,跟我走一趟吧,不会耽误你太久。”

  刘南溪跨下车,把车往墙边一架,一步挡在依萍面前。

  她比那个翻译官高了半个头,往那儿一站,巷子好像窄了半寸:“她今晚不方便。改天吧。”

  翻译官的笑没变,但声音沉了下去:“刘巡捕,你管不了这事。”

  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影子——枪,搭在腰侧,没有掏出来,但已经够了。

  旁边两个人也往前压了半步。

  巷口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。

  刘南溪没有退,她把依萍往身后又拢了半寸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
  “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。”那人朝兜里拿出枪指着刘南溪。

  依萍见状,吓得发抖,但还是赶紧站到刘南溪前面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们别为难她,我和你们走就是了……”

  刘南溪拉着依萍的胳膊,想把她往身后拽,可依萍铁了心就是站在前面不动。

  “这才像话嘛,不过就是个下九流的歌星,还要我们三催四请的,真是给脸不要脸!”汪家的人在旁边不屑道。

  “随我们走吧!”那人指了指一旁的黑色轿车道。

  “不行。”刘南溪观察了拦着她们的七八个人,在心里盘算如果打起来她有多少胜算。

  就在这时,巷口亮起一道光——车灯从侧面岔路拐进来,稳稳地停在几步之外。

  后座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脸。

  许清涵侧过头,语气平平的:“这是在干什么?”

  翻译官认出了那辆车,把手收回去:“陈太太,我们在执行公务——”

  “你们在法租界拦人,问过巡捕房没有?”许清涵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“还是说,你们觉得自己不用问了?”

  “巡捕房正在赶过来……”

  “呵!”刘南溪冷笑一声,见陈家的车队挺长,也有了底气,“所以老子同意你带人走了没?”

  “一个小小的巡捕……”汪家的人嗤笑一声。

  “怎么?什么时候这法租界你们汪家说了算了?”刘南溪继续呛人,她早看这几个狗腿子不顺眼了,还鼓动着日本人掏枪?

  汪家的人正想开口,谁知陈家后面的车上走下来四个保镖。

  翻译官见状擦了擦汗,没敢接话,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许清涵瞥了汪家的人一眼,陈安邦顾及汪家以前的权势身份,她许清涵不会客气,今天她去押送黄金到香港,身边带了不少人。

  而且,自从上次夜宴回来,安娜对汪家的态度就变了,可是听安娜说了,汪家现在没有实权,还在计划着怎么从蒋介石手里夺权呢。

  “我今天要请白玫瑰去陈家坐坐,你们要是想来,就回去让汪家递帖子来!”许清涵转头对翻译官和几个日本人道,“我们陈家没有接待日本人的地方了。”

  “陈太太,你们陈家这是要和我们撕破脸了?”汪家的人道。

  “今天你们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,怎么能算撕破脸?”汪精卫这个老东西装病去国外躲到现在,看来手里能用的没有几个了。

  许清涵没有再看他,侧过头对依萍说:“你们上车吧。”

  依萍经过刘南溪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

  刘南溪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上车吧。”随后也跟着上了车。

  依萍弯腰坐进车里:“多谢许女士。”

  刘南溪脑袋上多了一大团疑云,白玫瑰不是和陈明昊处对象吗?

  为什么她还叫许清涵许女士?她不明白?难道是因为之前许清涵去警告过白玫瑰?

  如果两人关系水火不容,许清涵今天为什么要救她们?

  “嗯。”许清涵淡淡答应了一声。

  车门关上之后,许清涵松了口气,手心里全是冷汗,她赶紧喊司机调头驶入主路。

  “堂姨母。”刘南溪喊了声许清涵。

  “嗯。”许清涵答应了一声。

  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。

  车子拐过一个弯,路灯的光从三个人之间滑过去,安静持续了好一阵。

  许清涵开口了,想跟依萍说点什么,随后觉得此时说不妥,于是她看向刘南溪,声音不高不低,“刘南溪,你坐没坐相,站没站相,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。”

  “难怪你妈天天说你!”

  依萍愣了一下,看着刘南溪。

  刘南溪身子绷直了,随后又软了下去,“那个,堂姨母,我腰疼……”刘南溪不好意思道,本来想坐直,又怕白玫瑰觉得自己怕了许清涵。

  到了陆家大门口,依萍开口了:“今晚谢谢您。”

  许清涵“嗯”了一声,“回去吧。”

  依萍下了车。

  许清涵也没有转头看她。

  两个人之间都没有多余的话要说,像是那已经是她们之间能说到的、最远的地方了。

  刘南溪见依萍进了大门,赶紧坐直了。

  “南溪……你妈她,当年也不是……”

  “堂姨母,陈探长家猪丢了,我要去帮忙找狗……”陈南溪拉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从保镖手里接过自行车跑了。

  许清涵深吸一口气,没事没事,不是自家的孩子不必理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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